《我在拘留所的五天，睡我旁边的是一个漂 c 被抓的大学生》
拘留所的天花板上，有一道裂缝，每次入睡的后的睁眼，刺眼的灯光冲击着我的双眼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那道缝隙看。
我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五日，那天动手之前，我刚打完一场比赛。队友们说要撸串庆祝，我说行，回酒店洗个澡就出来。
然后我在酒店门口，遇见那个外卖员。事情很小。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不宽，他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过来，按了喇叭。我往旁边让了让，但他车速没减，后视镜蹭了我的胳膊。不疼，但那一蹭，我刚换的干净长袖上蹭了一道黑印。
“你看着点啊。”我说。
他停下车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戴着黄色头盔，看不清脸，但那双眼睛里的不耐烦我看得很清楚：大路上站着，你 tm 怪我？
就这一句话。
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。可能是比赛打完了，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，可能是他那句“大路上站着”让我觉得自己理亏，又不想认；也可能是那道黑印，三百块钱的内搭，第一天穿。
我把手上的饮料瓶往地下一扔，冲了上去。
坐在警局看监控的时候，我看见了跟平日完全不同的自己，那个平日从不出手的人，冲上去，两巴掌，一拳，他就倒地了。
当天晚上就去医院取验伤报告，我在办案中心待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第二天送进了拘留所。
车门拉开，映日眼帘的是一座白色高墙。办手续的地方是个小窗口，像医院的收费处。我递进去身份证，钱包、皮带、鞋带。那个窗口里的警察头都没抬，扔出来一套橘黄色的马甲和一双黑色布鞋。
“换上。”
我安排在 208 囚房，走过一条长走廊，两边都是铁门，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口，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，我面前的那扇门开了
“进去。”
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，我大概一辈子忘不掉。那不是普通的关门声，是金属和金属咬死的闷响，从脚底震上来，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。
屋子比我想象的要干净，12张床整整齐齐排在房屋两旁，军绿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在床头，房屋的尽头是两个蹲坑，没有隔板，旁边是一排三个水龙头。
进去招呼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，
“干啥进来的？”
“打架。”
“打赢打输？”，
我不语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，旁边一个年轻人说道：“这还用问吗，打输的都进医院了”，光头拍了拍我，今晚你值 4-6 点的班，值班不要坐着，站在门口守着大家睡觉。
后面了解到，在这里只能周三周五有早可以洗，每天晚上每人得轮流值2 小时左右的班，所谓值班，就是穿着马甲监督大家睡觉。
晚上十点，电视里还在放着以前的电影，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等待入睡，鼻子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混合着臭味，左边有人打呼噜，一声长一声短，中间还夹着几声哼哼，像猪叫。右边有人在翻身，身子下的床板嘎吱嘎吱响一下一下，没完没了。角落里有人在说梦话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声音很急，像是在跟谁吵架。夹杂着呼噜声和小声的议论声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四点钟一个大叔把我拍醒了，“别睡了起来值班。”“哦哦，好。”
我迷迷糊糊起床，站在门口看着天花板发呆。六点大家陆续起床，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叠被子，洗漱完可以简单休息一下。
六点半，我们排队在门口等待开饭，早餐是一碗清澈见底的小米粥，一个冷馒头，和几颗咸菜，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第一顿都这样，吃不下。明后天你就知道饿了。”
后面才知道，他叫小廖，二十一岁，是理工大学高材生，因为漂 c 被抓现行。
吃过早餐洗完餐具，就要准备收看早上的新闻联播了，通过谈话得知，领头的那个光头是替赌场老板担事的法人，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就进来“打卡”十天，反正一年到头老板按时打钱就行了，他很享受这里面是生活节奏。
一上午都在进行机械化的安全学习和做操，下午放风，是我第一次看见那片天，没有电视剧里面的那样拉帮结派，大家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周围，感受阳光站在身上的感觉。
晚餐和午餐基本一样，半碗快冷掉的米饭，和一大碗白菜炒粉丝，我尝了一口，没有盐没有油，只能闻到一股酱油味，整个拘留室除了我，其他人全吃的津津有味，原来每天的盐分摄入只有早上的那点咸菜。口腔里都舌头寡淡无味，只想着出去后好好吃一大顿犒劳自己。
吃完饭，来了一个新人，带着小眼镜，文质彬彬的，“你犯什么事进来的？”旁边一个人问他。
他低着头，不说话。那人还想问，光头瞪了他一眼，闭嘴了。吃完饭，他忽然开口了。“我叫张韦敏，我打我老婆。”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她跟别人好了，我看见了。没忍住。”
他说完，站起来，走回凳子上躺着。大家都沉默了，坐在自己凳子上准备看晚间新闻联播，大家小声的聊着天，在我前面的还有一个年轻人，听大家说他是吸食 xiao 和电子 yan 进来的，进来的前三天整个人连完整的话都没法说清楚，戒断反应让他每天晚上都出虚汗，有时白天坐在椅子上还会出现幻觉。
在我后面，角落里还蹲着个不爱说话的人，三十出头，脸上有道疤。他是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，把人砍了，轻伤二级，等着判。他是这屋里唯一戴脚镣的，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，但他走得很慢，尽量不让声音太大。
晚上睡不着，我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我盯着那道裂缝看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我发现我能把那碗稀饭喝完了，馒头还是凉的，但嚼着没那么难咽，吃完饭蹲在地上，竟然有点饱的感觉。依旧是重复前一天的行程，屋子里的十来个人，除了光头跟小廖，慢慢都熟悉了。
直到到夜里，隔壁房间有人闹事。
隔着一堵墙，我能听见那边的喊叫声、铁门撞击的声音、还有人在哭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乱成一片，有人跑过来跑过去，喊着什么听不清。
我们这屋没人说话，所有人都坐在铺上，竖着耳朵听。
声音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。后来渐渐安静了，走廊里传来拖拽的声音，拖着什么东西过去，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远。
知道那边怎么回事吗？”他问。没人答。有个刚进来的，受不了了，撞墙。”小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我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“你咋进来的？”我问道
他没立马回答，过了一会，他压低声音说，“漂 c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转头仔细看他，二十岁出头，脸上有痘印，像个大学生。
“头一回？”
“头一回。”他盯着天花板，“也是最后一回。”
“网上找的，说好八百。刚进屋，还没五分钟呢，门就踹开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别笑，真的，太背了。”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，“我查过的，说那个小区安全。结果人家早盯上了，就等我这种傻子。”
我侧过身体看向他，他盯着天花板发呆，“出去还去吗？”
“不去了不去了。”他连连摇头，“这辈子都不去了。我妈要是知道，能打死我。”
过了一会他开口，“哥，你说这事，派出所会通知单位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下个月就开学了，学校要是知道了，不得开除我。”
一夜无话。
第三天，我开始真正觉得饿了。
不是第一天那种没胃口，也不是第二天那种凑合吃两口，是那种胃里空落落的、抓心挠肝的饿。
早饭还是馒头和稀饭。馒头从锅里拿出来的时候就不冒热气了，等分到手里，已经凉透了。咬一口馒头，用口水把它润软了，才能嚼得动。
中午依旧是那顿白菜炖粉丝，白菜煮得稀烂，筷子一夹就断，送进嘴里，除了酱油味，没了嚼劲，糊在嘴里，咽下去的时候顺着食道往下滑，黏糊糊的。
想到了那晚没吃的夜宵，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，筷子夹起来，酱油色的汤汁浇在米饭上，拌一拌，每一粒都裹着油光。
晚上，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白菜炖粉丝，我端着碗，看着那几片烂菜叶，忽然想吐，不是难吃，是太寡淡了。
小廖蹭过来，“哥，你猜我现在最想吃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麦当劳。”
“双层吉士堡，板烧鸡腿堡，那种咬一口充满肉香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开始幻想以前训练过后的夜宵摊，路边买的烤红薯，想着想着就开始掰着手指数着倒计时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墙角发现了一只蚂蚁。很小的一只，不知道从哪儿爬进来的，沿着墙根一路往前爬。我蹲在那儿看了它很久。
第四天，终于轮到洗澡，洗澡的地方在房间的尽头，一块很小的位置，墙上几个喷头冒出来一点温水，每人三分钟，自己掐时间。刚把身上打湿，后面的人就开始催了，我冻的浑身激灵，洗完换上那套黄色马甲，感觉人都轻了好几斤，这是我来这里的最后一晚上，小廖看着我说，
“你好像比来的时候精神多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没怎么睡，把这几天的事情想了个遍，看着光头的背影，总是想到那个撞墙的人。
第六天上午，门开了，我站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换上自己的衣物，那件长袖早就皱了，穿在床上早就皱了，我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，小廖冲我笑了一下，光头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带脚镣的人抬起手，冲我挥了挥。
走出去的时候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门口，眯着眼睛适应了很久，才看清外面是条普通的马路，有车开过，有人在走，有个卖包子的摊子在冒着热气，是很平常的一天。走出去半公里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墙角那只蚂蚁，不知道它爬出去了没有。
昨天路过那个酒店门口，一个外卖员从旁边过去，后视镜差点蹭到我。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没按喇叭，走了。我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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