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他，是在上个月最冷的那几天。台子里，两个输红眼的人在评论区骂了同一句脏话，就加了好友。他说话带湖南口音，打字喜欢用“哈哈”。开头那几天我们都赢钱，是真的赢，账户里的数字往上跳。我们半夜聊球，他说“过了这关就好”，我说“慢慢来，能回本”。这冰天雪地的冬天，好像真有点暖意。
暖意化得真快。不知从哪天起，怎么买怎么输。我们互相给的胆子越来越大，从“小摸一把”到“直接梭哈”。钱像雪水一样漏走，聊天记录里，“哈哈”越来越少，“操”字越来越多。腊月里他卖了电瓶车，八百块钱说要“过三关”。我说你先吃口饭，他说赢了再吃。那天下午他梭哈了CBA第二节，比分是21比31。他最后发来一句：“跟骗钱没区别。”
后来他真饿了。去超市想押身份证，人家赶他走。他偷了两个电瓶，差点被打。回家路上顺了碗牛肉粉，加蛋，拿了瓶豆奶。他说：“终于吃饱了。”凌晨三点他问我：“人为什么会犯罪？”我只当他输昏了头。
再后来，是他哥用他微信发的消息：“烧炭了，没救过来。”号昨天注销了。今天我翻聊天记录，从12月22日到昨天，整整三十天。从“这场怎么看”到“偷电瓶卖两百”，从“过三关”到“顺碗粉”。像看一部快进的电影，看一个人怎么从输光钱到输光脸面最后输掉了命。翻到最后，停在他那句“终于吃饱了”。那碗加蛋的牛肉粉，大概是他最后一顿饱饭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我忽然想起刚认识那天，他赢了一单，兴奋地跟我说：“兄弟，春天快来了。”
春天没来。他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。
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