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去城里打工那天，我送到村口。
他拍拍我肩膀，说：.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，照顾好你嫂子。.
那年我十七岁，刚上高中。嫂子三十多，嫁过来了好多年。
我点点头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——不是因为哥哥走了，而是因为从这天起，我要和一个女人单独住在一个屋檐下。
嫂子是个安静的人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，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，一晃一晃的。我起床的时候，饭菜已经摆在桌上，她坐在旁边纳鞋底，头也不抬地说：.快吃，别迟到了。.
晚上我下晚自.回来，院子里总亮着一盏灯。她坐在灯下择菜，或者洗衣服，听到脚步声就抬头看我一眼，说：.锅里热着饭。.
我们很少说话。
但那些沉默的间隙里，有一种东西在悄悄生长。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也不敢想是什么。
变故发生在夏天。
那天下午突然下暴雨，我在学校没带伞，淋了个透。回家就开始发烧，浑身发抖，牙齿打颤。
嫂子急了。
她翻出哥哥的衣服让我换上，又熬了姜汤，一勺一勺喂我。我躺在床上，意识模糊，只觉得有一只凉凉的手按在我额头上，很久很久没有移开。
半夜我烧得说胡话。恍惚间，我感觉有人坐在床边，用湿毛巾给我擦脸、擦脖子、擦胸口。毛巾凉丝丝的，擦得很轻，很慢。
我睁开眼睛。
灯光很暗，嫂子的脸就在眼前，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汽。她的手顿了一下，但没有缩回去，只是继续擦着，低声说：.烧还没退，别乱动。.我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一夜，她就那样坐在我床边，一遍遍给我换毛巾，直到天亮。
病好了之后，什么都没变。
她还是早起做饭，我还是低头吃饭。晚上回来，院子里的灯还是亮着。但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无处不在。
有一次，她洗衣服，让我把脏衣服拿出来。我磨蹭了半天，最后把内裤藏在裤子里一起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，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上，那条内裤压在最下面。
还有一次，我在院子里洗澡，用的是晒热的太阳水。正洗到一半，她突然推开院门进来。我下意识捂住自己，她愣了一下，转身就往外走，门在身后关上之前，我听见她说：.我什么都没看见。.
可我明明看见她脸红到了耳根。
那年冬天，哥哥回来过年。
他带了很多东西，给嫂子的布料，给我的新鞋。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，哥哥喝着酒，说着城里的新鲜事。嫂子笑着听，偶尔给他夹菜。
我坐在旁边，一言不发。
半夜醒来上厕所，路过他们房间，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很低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那声音让我站了很久。冷风吹在后背上，我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跟哥哥说，学校功课紧，我想住校。
哥哥想了想，说也好，来回跑也累。
嫂子在旁边择菜，头也没抬。
住校之后，我很少回家。偶尔周末回去，嫂子还是老样子，给我做好吃的，问我学.怎么样，叮嘱我别太累。
只是她看我的时候，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是放心？是疏远？还是别的什么，我说不清。
高考那年，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走之前，嫂子塞给我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她攒的零钱，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底。
.一个人在外面，照顾好自己。.她说。
我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院门口，还望着我这个方向。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用手拢了一下。
那个画面，我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，有了自己的日子。哥哥也在城里买了房，把嫂子接了出来。逢年过节回去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，说些家长里短。
她老了。头发白了，腰也弯了些。
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发呆，等我看过去，她就移开眼睛，给孙子夹菜。
那些年的那些事，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过。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也许确实没有发生过——除了那个雨夜，除了那些沉默的黄昏，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。
但我知道，在我十七岁那年的记忆里，有一个女人，曾经坐在我床边，用凉丝丝的毛巾，一遍一遍擦过我走开烫的额头。
那就是全部的故事了。
没有开始，也没有结束。像夏天的雨，来过，又走了。只留下空气里，若有若无的潮湿。
|
